首页 > 传媒扫描 > 野地里的火箭发射
2013
12-22

野地里的火箭发射

  解放日报记者 孔令君 实习生 郭妍

一群年轻人造火箭、放火箭,看似一项小众化的“游戏”,却值得关注。指不定哪天,“游戏”成就了科技革新。

绝大多数人,从未近距离看过火箭发射;而且,是在内蒙古一片不知名的野地里。

虽然这只是一枚业余火箭,可10秒倒计时后,嗖嗖不断的巨大声浪,和眨眼间直入云霄的黑烟,与大型探空火箭发射相比,同样震撼人心。

尤其激动的,是距离发射架仅10多米、处于点火位置的胡振宇。人们从数百米外观测点的对讲机里,都能听到他躲在掩体后的颤抖:“火箭成功升空!请各单位注意隐蔽!注意隐蔽!”

大家都不舍得躲,大仰着头,举着相机和手机,盯着火箭没入灰白云层的方向,“留意开伞和坠落位置”,可等了许久,没有动静。

这可算是个大家伙,火箭长约2米8,总重量约50公斤,最高飞行速度近音速,超过每秒300米,飞行高度约4千米。如果没开降落伞掉下来,毁了东西,或砸了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火箭发射的刺激和成就感,很快就化为失落和紧张。这20多位“放火箭”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是20岁出头的大学生,大多数还是高中生。

他们赶紧派了一支“搜索组”,朝着箭体坠落的大致方向,走了数公里,地毯式地寻找;为了确认是否伤人毁物,也要找回箭体内的电子设备,才能测算数据,完成“科研任务”。

在野地里跋涉时,有人想起了这1年多来和这枚火箭绑在一起的生活:搞实验、拉赞助、买材料、进工厂,为了发射场地磨破嘴皮,以及和科研伙伴之间的争吵……难道,就为了数秒钟的刺激?

总想着,要赋予这场折腾一个意义,比如,这是 “目前国内业余界总冲量最大的固体探空火箭”,意思是,在国内业余火箭中,这枚火箭发动机的总功率最大;但是,这和“想找回坠落的火箭”一样,除了这群年轻人外,几乎没人在乎。

今夏,这只能算是一场“游戏”;却希望,这不会永远只是“游戏”。

箭体找不到了

直到天黑,坠落的火箭箭体都没找到。

只在发射点200米外找到火箭的头锥,被摔成了两截,降落伞绳子断了。

3公里外的牧民,惶恐而生气地说,看到一个冒着黑烟的东西,呼呼地掉进牧场里了。估计是深深插进泥土里,看不见了。

牧民们搞不清,这群孩子究竟是干什么的,只是大概知道,“做实验来的”;他们要求“搜索组”打电话给“发射指挥部”:“千万不要再发射了!很危险!”

还算好,没报警。

可找不到火箭,没法分析数据了,大家自我安慰:至少成功升空了,刺激过了,而且,没有伤到人,没闯祸。

人们拖着疲惫,拆卸发射架和设备,装上卡车,回城去;这真是一场折腾,人们发射日当天5点就起床了,等回到宾馆,已是夜里8点。

大多数人还是兴奋着,心里暗自期待,这次发射能被人发现,明天能以“神秘”为标题,成为当地新闻,这才有“幕后知情人”的成就感。

可第二天,一切正常。

有人只得用电脑软件,制作了一张“不明飞行物落入牧民房中”的新闻图片,大家一惊一乍、自娱自乐了一番。

队伍散了。

只留下造火箭的几位核心成员,收拾残局,处理发射架,把火箭残骸和燃料,用物流送回广州去。

1

寻找发射的“合法性”

火箭和发射架,都是从广州运到内蒙古的。

说来话长,这枚火箭,早在去年10月,就基本完工了。建造火箭花了9个多月,却也等了9个多月的时间,才找到了这块野地发射。

胡振宇和火箭团队,在建造初期,便开始寻找“合法”的发射场。

他们打的旗号,是“科创航天局”,一家科技爱好者论坛,为了提高业余火箭技术水平而成立的科研俱乐部。他们在论坛上为“业余火箭”做了定义:“参照国际通行的定义,是指主要利用非政府、非商业资金或条件设计和制造的火箭,其设计、制造、发射等活动服务于科技爱好者及其组织,而非政府、军事或商业用途。‘火箭’,是指以飞行、运送载荷或提供推力为主要目的,自带推进剂的喷气推进装置。”

他们志向远大,希望能研制出小型探空火箭,用于航拍、测量火箭搭载仪器,并作为验证机,来验证大型探空火箭发射系统的可靠性;他们希望,能像美国、日本及一些欧洲国家的科技爱好者一样,用自己制作的火箭,向太空发射业余卫星。

但翻遍法规,几乎没有对“垂直发射”业余火箭的规定;大多数规定,是针对“水平飞行”通用航空飞行器的。

他们唯一查到“有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在第八十六条后半段:“在前款规定地带以外修建固定的或者临时性对空发射场,应当按照国家规定获得批准;对空发射场的发射方向,不得与航路交叉。”

虽然涉及“对空发射”,但并未说明具体申请流程办法及对象部门。

几位在读大学生,只能尽力去“疏通关系”。

靠梦想,几乎打动不了任何人

可“科创航天局”的旗号,和“探空火箭”的梦想,在“无法可依”时,几乎打动不了任何人。

最初,他们想在广州附近找块野地发射。

他们给能想到的各个相关部门打电话。“大学生?放火箭?”对方一头雾水。客气的,说给查查,便杳无音讯;不客气的,便说不知道,挂了电话。

后来,他们联系上某空中交通管理局,对方说要 “依法监管军队和民航的空中飞行器”,可“火箭”他们没法监管;工作人员一阵沉吟之后,表示“出于安全考虑,希望不要发射”。

几经介绍,有人推荐了湛江某部队的靶场,虽然只是“水平方向安全”,和火箭对空发射的要求不符,可那里地广人稀,数公里内没有居民点,还算不错。

部队方面说,首先需要一份“单位名义”的申请,胡振宇觉得有戏,忙跑去找学校团委沟通;他在老师们面前,是个熟面孔,他和团队伙伴曾用这枚火箭参加了“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拿了省级特等奖。

可找了数位老师,都不肯,回复说“没有类似的先例”。

胡振宇也理解,毕竟,这不是机器人、航模之类的科技小发明,火箭发射有风险,学校不愿承担。

某电视台一档知名的科技节目,原本想跟拍胡振宇团队发射火箭,胡振宇以为机会来了,便向其提要求:“能否帮忙呼吁,帮我们申请块发射场?”对方回去一汇报,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态度大变,原本定好的片子不拍了。

“地面上的同意”,没人敢同意

也有几次,差点成功了。

又是几番辗转,经过论坛坛友介绍,他们找到银川某个部队的发射场。

胡振宇给相关航空管制处打电话,写了封长长的申请信,说是高校搞“实验项目”的学生,讲了自己在“挑战杯”上获奖,介绍了国内业余探空火箭的发展情况,并附上一大堆数据参数,以及发射高度、落点方位等安全计划,“望悉心关怀”。

对方态度很好,“大学生搞科研,应该支持”,答应帮忙想办法;又是数个办公室的辗转、询问和等待,最后,竟然同意了。

胡振宇很兴奋,他给熟悉的记者和火箭的赞助商通电话——可能要去银川发射,正规发射场!

可最后,部队方面打来电话,表示“空域没问题”,但要胡振宇征求“地面上的同意”;毕竟,是从未有过,且无法可依的事,对方很谨慎。

于是,他们先给发射场旁的镇上打电话,镇上派出所民警愣了愣,花了些时间,才明白突如其来的“发射火箭申请”,竟然真的是“放火箭”;派出所表示“从未处理过”,不知道需要什么手续,如何备案,要向上级请示。

他们给当地县里、市里的公安局都打了电话,还请教了安监局,可没人敢接这个活,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地的科学技术协会也帮不上忙,说这事至少要找省级部门批准才行。

可找哪个部门?没人知道。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羡煞人也

胡振宇很羡慕一些科研单位,和业余界相比,资源丰富。

2006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师生发射了“北航1号”探空火箭;去年,他们经历两次失败后,成功发射了“北航3号”火箭,被赋予的意义,是“我国采用过氧化氢为氧化剂的实用新型固液火箭发动机首次成功飞行试验”。

北航师生的发射场,说出来羡煞人——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相比而言,“科创航天局”的“发射场”,只能“打一枪换一地”,在贵州安顺的山区、江西九江市郊外的泥地和内蒙古的野地里……每次放完火箭,都不知道,下次的“发射场”会在什么诡异的偏僻地方。

去年,记者亲历过胡振宇团队的一次发射失败,火箭升空10多米后,便拐了个大弯,冒着黑烟钻进了玉米地,路过的汽车司机,被吓了一大跳;科创论坛上,对业余火箭一直有 “发射地是否安全”的担忧,可每次讨论,都在一片无奈声中结束。

这次,胡振宇也想过,寻求“专业界”的帮助,比如借用中国科学院位于海南儋州的探空火箭发射场。

他们和中科院曾有过航电设备的交流合作,有研究员还夸过这枚火箭“水平不错”;谈及“借用发射场”,中科院也很支持,从胡振宇处要了火箭参数、研究方案;海南发射场当地的科技局也挺支持,他们设想,业余火箭能让发射场更贴近普通民众,加强科普性。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又卡在了关键的一步——“需要以单位名义,提出申请。”

没有任何单位,愿意给这份申请书盖章。

胡振宇所学专业,是“工商管理”,他的科研伙伴张子林和罗澍等人,学的是“材料物理”和“电子信息科技”;凭几名未毕业的本科生,拿着一张“挑战杯”的奖状,以及一堆数据参数,说服不了任何单位。甚至曾为火箭研制提供了16万元赞助经费的公司,也不敢担责。

学校很为难,没有相关专业的教授和专家,没法组织对火箭可靠性的评审,爱莫能助。

正规发射场的事,就此彻底黄了。

科研实验,成了偷偷摸摸的“游戏”

他们的赞助商,一家不锈钢电水壶公司,眼见“合法”发射无望,今年4月撤了实验室,停了资金。

原计划,是业余火箭引得众人瞩目,发射升空时,能在箭体上喷上公司的名字,做个广告。

公司的法律顾问,和不少热心人士,都曾为寻求正规发射场帮过忙,可实在没法子。

最“不堪”的网络炒作,他们也用过了:搬了火箭,拉了漂亮女生去大学城向路人“卖萌”,举着“求上天”的牌子,未果。

胡振宇只得另租了房子,安放火箭、发射架,以及一堆杂物。

实在等不起了,他们想趁今夏在沈阳举办科创论坛年会的时候,把火箭放上去,没有正规发射场,只能尽量保障安全。

他们搞来了一份最新的全国民航航线图,发现内蒙古通辽和辽宁交界处,有一块三角形的空白区,方圆约150公里内,没有航线经过;从卫星地图上看,那是片荒漠,人烟稀少。

最后一搏,他们给当地空域管理部门打了电话,被严词拒绝,“不接受个人申请”。

灰了心。

这场科研实验,如今成了偷偷摸摸的“游戏”。

胡振宇把箭体、燃料、发射架分批运到沈阳,几乎两夜没合眼,几个人聚在一起组装火箭、调教设备。小旅馆的老板娘问起:“风风火火地,搞什么研究呀?”这群年轻人都不敢吱声,语焉不详。

没几个人,真正在乎火箭的意义

两部小车、一辆中巴、一辆大卡车,从沈阳城里往内蒙古的野地里奔去。

小车几番探路,在一条尚未开通的高速公路边上,找到了一片沙地,零星地盖着植被——北半部是一望无际的沙地;西南方10公里左右有风力发电机阵列,3公里处有村庄、牧场和玉米地,大约有30幢平房,有移动通信基站;东南方10公里处有乡镇。

这已是能找到的最佳发射点,危险系数最小;至少,根据他们出发前用模拟软件测试的落点,在当时的风速下,还算安全。

虽然,最终证明,那只是测算结果。

开车的司机,不关心这些。

穿过漫长的乡间小道和沙土路之后,司机罢了工;他们并不在乎火箭的意义,他们也不理解,这群孩子,为啥非往偏僻的野地里钻;他们只坚持,不能从施工便道开上修建中的高速公路,被路政抓住,被罚上数千元,谁来负责?

好说歹说,说服了卡车司机,把发射架和火箭运了过去。

大队人马,顶着太阳,扛着铁锹和辎重,走了3公里公路;然后又扛着火箭和发射架,在沙地上走了许久,尽可能地远离高速公路;之后,便是纷乱地准备,搭脚手架、挖掩体、装火药……

一些高中生的家长们对火箭也不太在意,只在旁给挖坑的孩子拍照,因为这是难得一次,参加“火箭观摩活动”,算是场有趣的夏令营。

看完火箭,家长们便带着孩子,一块儿去沈阳故宫或是沈阳航空博物馆,玩去了。

美国业余火箭,能飞3万6千米

发射第二天,视频上了网,论坛上便有了讨论。

有人说,本次发射可见火箭气动设计、发动机设计等方面是成功的;而点火装置、开伞设计和箭体设计有缺陷,发射成功有侥幸成分。

也有人质疑,为何没有装上信标?这导致找不回箭体残骸和航电设备,无法分析数据,若是严肃的科学实验,只能算是成功了一半。而这枚火箭研制背后的组织管理,以及成本控制上的漏洞,已经在论坛上争吵了许久。

胡振宇还是兴奋的,至少,他主要负责研制的燃料和发动机部分还不错。前几天,论坛上又有好消息,江苏一位“90后”技工吴晓飞,研制了国内“业余界”首台推力达到约3000牛的液氧—甲醇液体火箭发动机,完成地面点火测试,各项指标符合预期;火箭迷们一片欢呼,要知道,这种火箭燃料全世界都极少成功使用,要达到这种推力水平,更是难得。

但这些,和国外的业余火箭还差得太远。

两年前,美国的业余火箭爱好者团队,已经成功将自制火箭发射到了 121000英尺 (约合36880.8米)的平流层,并携带了摄像机、卫星定位系统及其他一些数据收集装置,最后顺利回收。同年,丹麦两位太空发烧友研制了一枚长约9米、重约1.6吨的火箭,并成功发射至波罗的海上空,飞行高度约8公里。对他们而言,发射业余火箭之前要做的,只是向相关协会申请、备案,即便借用其他组织的发射场,也只需缴纳一笔不多的费用。

在美国,私营企业已在航天业开辟了新的商业模式,探空火箭与航天飞船的发射,甚至“民用登月舱”的研发,都有业余爱好者的身影。近些年,科技爱好者的不少创意已成为工业产品,并逐渐形成规模。

胡振宇明白这些;他正筹划着成立科技公司,主营业务,是承接一些大中院校的科研分支项目;他还希望,5年内创办国内首家私营航天公司。

或许,这并非不可能。但首先要做的,是别让正儿八经的火箭,老窝在野地里。


野地里的火箭发射》有 2 条评论

  1. 董玉龙 说:

    佩服。支持下。一直想追赶却只能望其向背的人们,加油!

  2. stolenkiss 说:

    一群追梦人,敬佩你们,敬礼!

留下一个回复